在天津市機電工藝學院5號實訓樓的實訓場里，一臺臺數(shù)控車床正發(fā)出陣陣嘶鳴，這是數(shù)控加工技術專業(yè)的學生們在上實踐課，王孝森就在其中。不久前，他正是使用面前的這臺機器，獲得了全國職業(yè)院校技能大賽數(shù)控車床項目比賽中職組一等獎第二名。
繪圖、編程、切削、測量……王孝森熟練地操控著眼前這臺龐然大物，眼神中透著專注。實訓場的墻上，掛著一條“培養(yǎng)大國工匠，助力中國制造”的橫幅，王孝森的指導老師臧成陽說，這是他們的目標，也是學校新的教學目標。
“大國工匠”從機床前起步
臧成陽不時湊過去給王孝森出出主意。對王孝森的成績，臧成陽掩飾不住內(nèi)心的激動，他說，這是做老師才有的成就感。因為自己帶出的學生太優(yōu)秀了，你完全可以期待他們成為未來的“大國工匠”。
臧成陽是吉林人，也曾是機電工藝學院的學生。2008年，臧成陽在第一屆全國職業(yè)院校技能大賽數(shù)控車床項目比賽中獲得了一等獎，并在隨后的一年衛(wèi)冕。輝煌過后，臧成陽選擇留校任教，8年后的今天，他的學生王孝森也站在了全國大賽的前列。
5月12日晚，臧成陽在朋友圈發(fā)了張照片，那是他和王孝森一起享受榮耀的瞬間。身著比賽服的王孝森左手拿著榮譽證書，右手拿著獎杯，和比他矮一個頭的師傅站在一起，面色平靜，反倒是一旁的臧成陽咧著嘴沖著鏡頭大笑。
這張照片的說明文只有一個數(shù)字“0.2”，“因為王孝森這次比第一名只差了0.2分”，臧成陽說，喜悅中帶有一點兒遺憾。
王孝森并不在意比賽的名次，他更看重收獲?！?.2”的分差讓他發(fā)現(xiàn)了自己的不足。如果在床子上有“0.2”的誤差，就是不可饒恕的錯誤。所以他不能容忍，必須做到完美，“大國工匠”的起碼標準就是零失誤。
王孝森是武清人，黝黑、清瘦的外表告訴人們，他是個農(nóng)村孩子。報考職業(yè)院校是王孝森自己的選擇：“初中時的理論課實在太枯燥，我唯一的強項就是數(shù)學，其他成績一直不理想?！蓖跣⑸_始思考自己的未來：“我覺得即使勉強上了高中也是混，還不如去學個專業(yè)技能更實在?！?
最終王孝森選擇來機電工藝學院的數(shù)控加工技術專業(yè)?！耙苍S是看中里面有個‘數(shù)’字吧，畢竟我數(shù)學還行?！蓖跣⑸f，“可真正學起來，也挺難的，大家都是從零開始，就靠勤奮了?！?
因為興趣，所以他比別人更加用功。如今游刃有余的操作技巧離不開日復一日的枯燥練習。在全國比賽拿了一等獎后，王孝森第一時間打電話回家報喜：“家里人聽了都為我驕傲?！闭f到這，不愛笑的王孝森笑了。
說到報考職校后的感受，王孝森講起初中時一位好友的經(jīng)歷：“當時他和我的學習成績差不多，最后還是在家人的要求下上了高中，最近我們聊天，他就要參加今年的高考了，說自己現(xiàn)在成績一般被拖著走的感覺很難受?！蓖跣⑸V定自己的選擇是對的。在全國技能大賽中獲獎，對他是極大的鼓舞，更重要的是他似乎領略到工匠精神的內(nèi)涵和要義?！安钪晾?，謬以千里”，對這句話過去只是理解字面含義，上了機床，他才真切地感受到這是工匠的“命門”，“絲毫差錯都是致命的?！蓖跣⑸f。
天生我材必有用。王孝森很篤定，他的選擇是對的。
興趣是最好的老師
在職校采訪，記者發(fā)現(xiàn)來這里的學生多是興趣所至的主動選擇，他們的家長也支持這樣的選擇。
家住河北區(qū)的王河就很尊重孩子的決定。他的兒子孫元欣目前就讀于中德應用技術大學。在孫元欣填報志愿的時候，這所學校還沒有這么高大上的名字，那時的名字叫做中德職業(yè)技術學院。
“兒子初中時成績還不錯，但到了高中后，數(shù)學、物理、化學還行，文科就拖了后腿，再加上兒子身體不太好，中途還休學了一年多，后來想趕上來也困難了?！蓖鹾诱f。
報志愿的時候，王河和丈夫也曾考慮過讓孫元欣上個三本：“當時想讓他去學個會計什么的，但他不感興趣，兒子從小喜歡電腦，我們就來中德轉(zhuǎn)了轉(zhuǎn)，兒子一下子相中了他喜歡的專業(yè)。”
孫元欣如今在信息與通訊學院學習，在今年全國職業(yè)院校技能大賽“電子產(chǎn)品芯片級檢測維修和數(shù)據(jù)恢復”賽項中，他和小伙伴王志強搭檔奪得了高職組一等獎。
孫元欣在比賽中負責修復電腦主板，這是他的強項。孫元欣打小就是個電腦控，初中時，他就學過電腦維修?！拔矣袀€哥哥在一家數(shù)碼廣場工作，我假期時就去給‘打下手’，我可是當時這家數(shù)碼廣場最小的電腦維修工?！?
談到這次大賽，孫元欣覺得題目難度挺大：“檢查故障可不簡單，整個電路板是一大塊，分為一個個小模塊，可能其中只有一個小元件壞了，整個電路板就會有一半表現(xiàn)不正常，檢測的時候需要一塊一塊地排查，才能發(fā)現(xiàn)問題?！?
隨后孫元欣把記者帶到實驗室，向記者展示了他檢修電腦主板的三大法寶——萬用表、示波器、烙鐵。“別看工具簡單，這可是精細活?！币慌缘拇顧n王志強說。
王志強是山西人，主攻軟件編程：“小時候玩游戲讓我喜歡上了電腦，但我來天津之前從沒接觸過編程，可學著學著我就喜歡上了，學起來也更有動力。”
一旁的孫元欣十分贊同，他最近迷上了電腦鼠，前不久還去參加了2016“津臺”電腦鼠走迷宮表演賽。“電腦鼠要從眼睛做起，紅外模塊我不懂，就要自己去學，哪兒不懂鉆哪兒，我的知識都是這樣學來的。”孫元欣說。
學生的動手實踐能力離不開老師的日常教學，中德應用技術大學在招聘教師方面，另辟蹊徑，比起看學歷，更看重應聘者的工作經(jīng)驗。
孫元欣的指導老師董瑞說：“我當年來應聘時根本沒抱希望，我是本科文憑，來這之前做了8年研發(fā)工程師，當年和我同場面試的有名校的應屆畢業(yè)生，手里拿著很厚的研究論文，而我什么都沒有，但最后學校選擇了我?！倍鹪诮虒W中更注重學生的實踐能力：“學校實踐教學與理論教學比例至少保證1比1，我們這的孩子動手能力也更強，實踐能激發(fā)孩子們的興趣，興趣才是最好的老師。”
這所學院升級為大學后，將培養(yǎng)工程碩士等高學歷應用型人才，并自主招生，明確了辦學方向就是培養(yǎng)“大國工匠”。這讓孫元欣和同學們感到前所未有的希望，與那些考入名校的同學聚會，感覺都與以前不一樣了。
您愿意讓孩子上職校嗎？
孫元欣和王志強在學校成了明星，但明星畢竟只是一小部分。他們得到的認可和贊許無法與其他學生共享，更無法掩蓋人們對職業(yè)教育的認識誤區(qū)。
中德應用技術大學副校長徐琛穎在接受記者采訪時直接反問記者：“您將來打算讓孩子報考中德嗎？”徐琛穎說，同樣的問題他也問過自己的班組成員，沒有人愿意。
畢業(yè)于天津大學的徐琛穎是中德的元老成員，他是職業(yè)教育的行家，建校初期還被學校派往德國深造過?！安欢颊f高職好嗎？不都說應用型人才重要嗎？但要真把自己孩子往這兒送，就沒人愿意了。”在職業(yè)教育里浸泡了30多年，徐琛穎對自己的事業(yè)看得十分透徹。
“在學校作為副校長，我會鼓勵考生報考中德，回家之后我還得告訴自己的孩子，你還得好好考綜合大學，這其實是一種根深蒂固的文化觀念?！毙扈》f自己也很無奈，“為什么會這樣？就是因為目前職業(yè)教育畢業(yè)出來待遇一般，社會認可度不高?！?
記者了解到，在每年全國職業(yè)院校技能大賽后，都會有針對獲獎選手的專場招聘會，會上有不少知名企業(yè)向他們拋來橄欖枝。盡管面對高薪的誘惑，這些臨近畢業(yè)的選手們大部分還是選擇繼續(xù)深造，決意拿下本科文憑再工作。
臧成陽是過來人：“這就是現(xiàn)實，我當年也考了個本科，畢竟文憑事關升職加薪甚至將來的發(fā)展走勢，等到企業(yè)因為一紙文憑卡住你時就晚了?！?
臧成陽建議王孝森也一步步讀出來。“農(nóng)村家庭其實更在乎本科文憑，村里出了個大學生那是光宗耀祖的事，要是說村里出了個職校生，根本不會拿出去說?！标俺申栒f。
今年3月，國家人社部表示，今年高校畢業(yè)生將達到765萬，比去年增加16萬。一邊是一年一度的高校大學生最難就業(yè)季，一邊是應用型人才供不應求。也許這765萬人里會有人原本能成為“大國工匠”，結(jié)果卻因為沒有一技之長而在家中待業(yè)、啃老。
有人說，這怪孔夫子，他說學而優(yōu)則仕，于是大伙才讓孩子走上高考的獨木橋，期望孩子成為管理人才、研究專家。
但孔子也說過要因材施教，我們不妨聽從孩子的愿望，發(fā)現(xiàn)孩子的興趣點，讓他們從心所欲，選擇自己的未來。
臧成陽給記者看了一個名叫《青春無悔》的視頻片子，是以他的一個學生的真實經(jīng)歷改編的。
片頭獨白道出了不少職校生的無奈：“你看看隔壁王姨家的孩子……明天叫你家長來……你的十五歲是什么樣的？這是我的十五歲，在以成績論英雄的中學時代，我不得不承認我是一個失敗者，我與之乎者也、三角函數(shù)、動詞不定式是兩個世界里的平行線……”
臧成陽說，這個學生雖然在高考中落榜，但在職校證明了自己，2014年代表天津角逐了世界技能大賽，是從“學渣”變“工匠”的典型。
又一屆高考在即，其實只要選對了路，您的孩子也能演繹人生別樣的精彩，成為人們口口相傳的“別人家的孩子”。當越來越多的職校生成為“香餑餑”，當越來越多的職校生成為“大國工匠”，中國教育連同中國制造將是另一種格局。
